然后是脚。他把她的脚踝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用巾掉跟鞋留下的红印。她的小上有一极淡的旧痕，大概是小时候摔的，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但被新加坡的光晒过之后微微泛红。他低看着那浅痕，忽然很想知她小时候摔破膝盖的时候有没有人帮她碘伏，想知她第一次用菜刀切到手的时候是不是自己一个人跑去诊所针，想知她爸被带走那天她一个人坐在空的客厅里有没有哭。但他永远不会问。因为他知，如果问了她一定会说“还好”、“没事”、“都过去了”，然后转过去不让他看到她的表情。

他把手机拿来，翻到今天下午在机场等她落地时记下的一条备忘录。上面只有一行字：新加坡今天三十三度，她回来的时候没穿外，给她带了一件放在后备箱，她没问。

“陆景琛。”

他把巾放在茶几上，从卧室拿了条毯盖在她上。然后把客厅的灯调到最暗，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窗外北京的夜安静地铺着，她的呼很轻很匀，偶尔翻个把脸埋靠垫里。他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的廓，想起她在瑞士小木屋里说“我不敢停”时倔而淡然的语气，想起她在发烧那个下午裹着毯蜷在同样的位置上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想起今天下午她在机场走到他面前时底的青。他忽然有一个念——他想看她十五岁之前的样。想看她趴在教室桌上睡着的侧脸，想看她第一次雪时坐在雪地里摔得四仰八叉然后仰对自己说“拉我起来”，想看她站在新街的胡同里仰看着银杏树落下的叶，回冲他喊快快。

陆景琛端着切好的果从厨房来的时候，她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丝绸衬衫的领微微敞着，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新加坡光晒得微红的肤。发散在沙发扶手上，几缕发尾还沾着从胡同小馆带回来的烟火气。手边搁着没喝完的大麦茶，杯歪在靠垫上，茶面上还浮着一小片柠檬。

“不会。”他把厨房灯关了，端着玻璃碗从岛台后面绕来，“我会留着。等你哪天自己想告诉我。”

他在沙发前蹲下来看了她很久。她睡着的时候眉终于松开了——不是谈判桌上那个冷静锐利的苏总，也不是刚才在厨房里故意撩他的那个人。只是一个累了四天、坐了六个小时飞机、和一个她不想面对的人谈了三天判的女人。她今天没有用拇指指关节。他注意到了。

他去浴室拧了条温巾，蹲在沙发前帮她脸。从额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往下，经过睑时巾轻轻了一下，她睫颤了颤没醒。到嘴角时她的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说了句什么。然后是手。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巾包住每一手指，从指尖到指。她虎那小疤在黄的灯光下泛着浅淡的银白，他用拇指轻轻蹭过那个疤，想起她说过这是一第一次用菜刀切到的。那时候她才十五岁，住在一个不到四十平的租屋里，妈妈每天在超市站十个小时脚得脱不下鞋，她蹲在地上帮妈妈摆碗筷，说没事，我考上大学就好了。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听她亲说过，但他从她的简历里读来过——一个从北师大附中突然转学到丰台区中的女孩，一个拿全奖去香港读本科的女孩，一个在投行四年到级经理的女孩。他读得来她咬着牙走了多远的路，只是她不让他陪。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把所有你观察到的我的习惯，全告诉我。”

苏青禾靠在沙发上，刚才那勾人的劲儿过去之后，困意像一样涌上来。她勉撑着看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把玻璃碗放冰箱，把茶几上散落的杂志摞整齐，把她踢飞的那只拖鞋捡回来放在沙发边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早就习惯了在她快要睡着时自动切换成静音模式。

那些日不属于他。以后也不会属于他。但他想让她以后的所有日，都有人守着。那个人不一定是自己——但他希望那个人能像他这样，记得她喝咖啡不加糖，记得她吃鱼不会挑刺，记得她张的时候话特别多，记得她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左边翘零几秒。

她撑不住了。歪倒在沙发扶手上，脸埋靠垫里，呼渐渐变得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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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单人沙发里看着她睡着的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从来不知“上瘾”这个词该怎么定义，直到今晚。上瘾不是非她不可，是他把她的习惯一条一条记在心里，像记住那些不需要刻意背诵的条款，像记住所有他过的项目里最关键的资产置比例。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他不想忘。

菜还行，今天还行，你这个人还行。但今晚她没有说，因为她的脑还在新加坡那间会议室里，和一个人隔着长桌对视，用数据和条款互相试探，用沉默和让步换那些他们谁都不敢提起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