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

她睁开睛。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隙在天板上画了一细细的橘光弧。她看着那光，把手从被里伸来，摊开掌心。虎下方那小疤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一那年搬家之后第一次用菜刀，切到了自己，了三针。第二天顾时晏在学校走廊里看见她手上的纱布，二话不说拉着她去了医务室，让校医重新帮她消毒。校医说不用重包，已经包好了。他说“再包一次，她容易染”。那时候他十六岁，已经会用那不让人反驳的语气说话了。

顾时晏。他骑着他那辆黑的山地车，车挂着一个小手电筒，光照得不远但很亮。他把手电筒摘下来递给她，说“拿着，别摔了”。她接过去，说“你怎么在这”。他说“路过”。她说你家住东城，怎么路过的丰台。他说“骑车绕的”。

那天她刚走到校门，就看见顾时晏靠在那棵老槐树下，单肩挎着书包，校服拉链敞着，里面一件蓝的卫衣。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人，但她不知他在等谁。她低着想绕过去，他叫住她。她停下来，转看着他。他从袋里掏一张纸条递给她。

“不要就还我。”

苏青禾把被拉到下，闭上睛。耳机里的钢琴还在轻轻响着，一个音符接一个音符，像雪落河里。她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有些门关上之后她以为永远不会再打开。而有些名字，她以为早就忘了，其实只是在等她重新念来。

她没去。那学期她一共收到了三次这样的邀请，一次是纸条，一次是他亲问的，一次是他妈直接打电话到她妈手机上。每一次她都用不同的理由推掉了。最后一次之后他就不再问了。但她记得每次拒绝他时他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那不太敢追问底的、小心翼翼的谅。他不问为什么，只是每次都会在最后说一句“下次吧”。好像“下次”是他们之间唯一能抓住的词。

她接过纸条，低看了一——字迹很工整，是他妈妈的笔迹，写着周末的日期和地址。她没说话。他把手收回去，在校服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等她的回答又不太敢她。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周末有事。”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袋，转走了。

一那年初雪，他骑了四十分钟车到丰台，在她家楼下等到天黑，然后把一副灰羊绒手在她手里，说“你手老是冻得冰凉”。她低看着那副手，标签还没撕，羊绒的质地柔得像刚生的小猫耳朵。她抬看他，他耳朵冻得通红，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说谢谢你特意跑过来，想说其实你不用骑这么久，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在她开之前就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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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收回被里，翻了个，闭上睛。一起长大的那些年她妈妈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顾家的事——顾叔叔又升了，顾时晏考了年级第一，顾家周末请客问你去不去。她妈从来不明说“你该和他多走动”，她妈只说“人家对你好的”。她都知。

苏青禾把成绩单重新折好放盒里，盖上盖，推到鞋柜最底层。然后她站起来，把客厅的灯关掉，只留了卧室那一盏。窗外的风还在刮，把树枝得沙沙响。她躺在床上盯着天板，想起一下学期开学那天的事。

苏青禾翻了个，把被拉到肩上。窗外的风终于停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气片的哗响。她闭上睛，脑里忽然冒另一个画面。

苏青禾把那副手攥在手心里，攥了整整十三年。

从那以后，每周三晚上他都会现在那条巷。有时候带一瓶豆浆，有时候带几块糖，有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是骑车跟在她旁边陪她走完那条黑路。他只说“路过”。他的“路过”用了整整一个学期。

后来有一天他不来了。她周三晚上站在巷等了十分钟，手电筒还在她书包里，光很亮但路是空的。她一个人走完了那条巷。为什么不来了，他没有告诉她。她也没有问。那时候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不是恋人，不是朋友，是某更模糊的、被两家大人的期待和他们自己的沉默包裹着的什么。

“我妈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她说你吃的。”

二上学期，有一段时间她妈超市的工作特别忙，每周三晚上要盘，回到家都快十一了。她一个人放学回家，从地铁站走到小区要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巷，每次经过那条巷她都走得很快，书包带攥得死。后来有一天，她发现巷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