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痕声》

上

赵礼杰打开微信，对着聊天列表看了半天，大拇指犹豫着往下滑了一会儿，没翻到自己想找的人，于是干脆在搜索栏打下Scout，对着打开的聊天框发呆。

上次对话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他和李汭燦是没什么事就不会聊天的类型，就连借出去三百万都没聊上几句，而李汭燦还钱的时候更是直接给他转的帐，他把这当成一种默契，和自己的默契。

李汭燦和不同的人默契是不一样的，赵礼杰看过他在Faker面前扭扭捏捏的羞涩模样，这让他想到自己，自己刚进一队的时候在李汭燦旁边也是只敢偷看不敢说话，憋了半天试图搭话，对方像没听见一样不为所动。

挫败感和羞耻感在他心中燃烧，烧出了莫名其妙的征服欲，但他是个不会轻易放弃的性格，再试着搭过几次话，只收获了对方敷衍的单字，最后田野点拨他，你跟他聊游戏啊。

同事之间当然该谈工作，赵礼杰拿游戏去聊，李汭燦的回复就认真了些，赵礼杰眼见冰山有松动的痕迹大为欣慰，中单的话语权是最大的，和中单搞好关系对赵礼杰来说是公私合一的目标，他是真想搞好关系，他不害怕这个，他一向招人喜欢，也懂得怎么讨人喜欢，跟妈妈跟朋友跟阿布——这个难搞些——跟田野他都明白，这些人想得到怎样的回应，自己该拿出什么样的姿态与他们相处，但李汭燦他搞不明白。

赵礼杰会装逼，李汭燦比他还会装逼，而且李汭燦是真看不起你，有时候被他盯着就感觉被当垃圾，赵礼杰会打游戏，李汭燦比他会打十倍，更何况人家在edg一队待了那么多年，除了S冠该拿的也都拿了，是赵礼杰拍着屁股都赶不上的，赵礼杰会说话，会顺着那些焦虑的，唠叨的，操心的，渴望反馈的人的信号给上适当的安抚，但李汭燦根本不跟他说话，他不关心赵礼杰，他只关心edg的打野是不是菜到又需要自己去带节奏。

于是赵礼杰困在edg的打野这个身份里许久，过了段时间他连edg的打野都不是了，人扔回二队锻炼，这对于一个紧绷又自律的湖北人来说是莫大的羞辱。阿布的手段奏效了，给予关注把他捧到不属于他的高度再撤回，于是他本来的位置也算是一种堕落，这种落差对小男孩的心灵打击类似于把一张纸粗暴地揉成一团，全凭他自己去思考，该怎么把这团纸折成一架皱皱巴巴的飞机，飞回自己曾经去过的那个高度。

连夜RANK的时候，从次级拉上来救火的时候，抓住为数不多的出场机会拼命表现的时候，应对轮换的时候，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手指尖是回弹的脆响，他没有情绪，情绪会影响他找回自己地位的攀登，连首发都不能稳住的人眼里看不到其他，只有飞向目标的距离，可这距离有多远不归他自己衡量，也不归田野，田野总是会说好话，也许归教练和姬星，但他们绝不会告诉自己真实的评价，最好归Scout,李汭燦在他面前不装，因为没必要，他厌烦的眼神代表自己表现不好，他偶尔的微笑代表自己终于做对，是的，赵礼杰愿意盯着李汭燦看，一开始是为了自己去看，后来性质渐渐变了，但仍然是为了自己。

所以他会试探李汭燦，想获得点来自李汭燦的反应。这可能是一种必然，看似高冷实际上非常会看眼色的赵礼杰，总是恰到好处地在训练室里帮着田野调节气氛，给别人一些回应，那他自己渴望的回应就从李汭燦上来，李汭燦看心情给，赵礼杰打得好的时候他心情就好，给得也更多，这让赵礼杰有种融化冰山的成就感。

可他还是edg的打野，或许李汭燦记住了自己的名字，但他并不关心自己这个人在想什么，这一点小飞和大飞还真是残酷的相似，只不过小飞更不装而已。但是没关系，看不上所有人，那我能多说两句话就是更接近的那个，抱着这种心态的赵礼杰自欺欺人，然后他就有机会看到了李汭燦的手机。

李汭燦在和田野聊天，聊得很多很多，赵礼杰没看清内容，只是一瞥而过，而他恍然间想起很多传言和很多瞬间，他想起李汭燦看田野的眼神和笑容，田野对李汭燦说话的放松，哪怕是引进了Viper后，田野的精力大部分都放在了韩国ad身上，不怎么跟李汭燦玩了，李汭燦也仍然关注着田野——

原来如此。他想。难怪最近对我态度好多了。

他想起领队和经理们谈笑间的话语，田野哭的时候谁去哄的故事，以前是deft，但是是deft哭田野去哄，后来是厂长，最后是scout，再也没有新的传闻，田野也没在他面前哭过，那些过去的故事，青涩的瞬间，涌动的河流一般的感情，都在赵礼杰面前像误了的飞机一样飞走，载满了EDG的因缘，而他赵礼杰只能坐上自己折的那只纸飞机在后面连滚带爬地撵，但是没关系，现在他就在这里。足够强大的现在会抹掉不够光彩的过去，姬星花了那么多钱买viper的时候就是为了这个，他们要创造新的巅峰。

他开始逐渐看清自己的队友，这是要和自己拿冠军的人。他没那么亲近却足够尊敬的AD，他没那么尊敬却必须信赖的上单，他没那么信赖却不由自主依恋的辅助，他不敢依恋却无法不渴求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