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陪着他。

十一岁那年，那个女人和他走得很近了，外面开始有些传言。她听到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自己的事。她在学炼丹，已经能辨认大分常见药材，偶尔能帮他打下手。他在丹炉前专注控火的时候，她在旁边递药。有一天他接过她递来的三七，看了她一，忽然说：“你最近长了很多。”

那一年有外宗的修士来青霄峰作客。那些人走后，她无意中听见两个扫洒弟在廊下闲聊。他们说，溯冥师兄天资极，这次闭关之后很可能要继任青霄峰首座。他们说，溯冥师兄是天生的修胚，灵骨清奇，心韧，将来必成大。

九岁那年，她开始注意到他看某个人的神变了。那个女人是山下镇里一家修世家的女儿，来青霄峰送一批药材。她和他在丹房门说了几句话，他送她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她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对她笑的那温和，是另一，更轻、更柔、更像一个普通青年在面对一个有好的人时那不自知的张。她站在窗后，隔着那窗看见了那个笑容。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什么也没，只是坐着。

她忽然到一阵莫名的、无安放的焦急。他太快了。他成长的速度远远超过她。他已经在走向一个她暂时追不上的度，而她还被困在这过于幼小的躯壳里。当天晚上她了一个梦。梦里的她已经彻底模糊了面貌，是她真正成年时的模样。她站在一片迷雾里，对面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影。那个影说：“有些，不能这么早发芽。”她醒来时枕边了一片。她侧过，透过窗看见院里的月光下，溯冥正坐在那棵老槐树下，膝上横着他的剑。他没有睡，只是在月光里静坐，像一个守护者。她看了他很久，然后闭上睛，把那个梦和那句话一起锁心底。

她没有再说什么，继续递药。但她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你等着。

她说：“我十一岁了，不是小孩了。”

她想，她还要再长大一些。

那些年她常常想起那个午后，他在老槐树下打盹，她坐在他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他被风落的发丝。他没有醒，光透过树叶的隙落在他的睫上，在那个安静得只剩下蝉鸣的午后，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想离开他。这个认知让她兴又落寞了好一阵。她对他的依赖，对他的关注，对他那近乎贪婪的注视，绝不是一个孩对抚养者应有的依恋。那是别的什么东西，一更复杂的、更危险的、她暂时还不敢命名的东西。她站在廊后面，听着这些话，低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已经比两岁那年大了一些，但依然很小，依然握不住多少东西。

五岁那年，他已经从那个削瘦的少年长成了一个的青年，五官完全长开了，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而她还是一团稚气的小东西，连他腰间的剑穗都够不着。有时候他会停下来，走过来摸摸她的，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杯的时候会偷偷看他被汗浸的鬓角和微微起伏的膛，然后把那莫名的躁动压下去，低喝。

他从不多话，也从不刻意表现什么。但他会记得定时喂她吃饭，会记得在她午睡时把窗关小一，会在偷偷下山回来时给她带一串糖葫芦。那些沉默的、微小的动作像针脚一样，一针一针地把她的存在了他日常的隙里。时间久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保持那成年人的视角。这太幼小了，她对世界的知被重新调校，变成了一个更简单、更直接的频率。她的情绪会被一块糖或一朵野轻易地亮，她的注意力会被一只飞过屋檐的鸟轻易地引走。而这些变化并不令她恐惧，她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孩，一个真正快乐的、被着的孩。

但她忘了，她会长大。而他，也会被人看见。

他笑了一下，是那很轻的、把她当小孩的笑。

她七岁那年，他二十岁，他的剑法已经在年轻一代中难逢敌手，开始有外宗的女修借着的名义来青霄峰看他。她躲在廊后面，看见那些女修和他说话时波转、笑意盈盈，而他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她在廊后面攥了拳，连自己都不知在张什么。但那些女修来了又走了，他从来没有对谁多看过一。她慢慢放下心来，继续坐在门槛上看他练剑。

她慢慢长大了。

但有些东西始终没有变。比如，当她半夜从噩梦中惊醒时，她依然会本能地寻找他的气息。而他也总会在她发第一声啜泣时就醒来，披着外衣走到她的小床边，把她连人带被一起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他不问她梦见了什么，只是那样抱着她，直到她的呼重新平稳下来。他的心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

她决定把这件事压下去，压到很很的地方，像埋一颗永远不会发芽的。她告诉自己，现在还早。她还小，他还在她边。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去理清这些纷的念。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平静的，缓慢的，像山间的溪一样日复一日地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