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50

在医院的第十天，中午夏屿出去买饭以及水果，而林静玉正在小憩。夏鲤打开柜子把一些东西收拾，而后关上。

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盯着林静玉。她闭着眼睛，颧骨似风削的雪峰。本就偏瘦的妇女，现在几乎瘦骨嶙峋。一双眼窝，深陷皮骨，灯花似的落在宣纸上烧开了。

是太热了吗？她才会冒出冷汗，分明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却丝毫不得安详。

做了噩梦？

还是即便入睡，也深受病痛折磨？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天在医院过于压抑，夏鲤感到一阵脑痛，守在旁边竟是抵着床头柜睡了过去。

……

林静玉睁开眼睛，偏过脑袋便看见了夏鲤的脸埋在臂弯里，靠着床头柜那一双手大小的地方睡过去了。光下，如夜的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委实寂静，看不出其他颜色。凑近些，才见她的藕似的脸上浮起一层潮红。睫毛微颤，细眉紧蹙。

她伸出手，却没大力气，手上的留置针扎的血管痛。尽管无时不刻的胀痛叫她已经麻木，此刻却无力更多。

隔壁的另一个患者正在睡觉，他的家属跟夏屿一样出去买饭。此刻只有她自己，抬手按不到铃。更重要的是她想要确定一个事情——

够到了。

手抚上了她的额头。

夏鲤的额头好烫，好烫。

林静玉撑起身体，每强制自己动作，骨头都要跟着痛。她嘶哑着喉咙，喊道：“……小、小鱼…”

尾音将落不落，她哽咽着按动呼叫铃。

护士很快就来，林静玉指着夏鲤，哭道：“我女儿，她、她好像发烧了。”

夏鲤整个过程都晕晕沉沉，半睁开眼睛，所见都留有虚影。

“姐…姐姐…”

男孩的呼唤声。

她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睡了过去，并且躺在病床上，林静玉亦躺在她身边。挤出了大块地方。想开口，才注意到自己眼眶酸涩，鼻腔堵塞，喉咙苦辣。

“姐，你感冒了。”夏屿扶着夏鲤从床上下来，“给你泡了药，现在凉了下来，不算苦。”

脑袋还是昏昏的，她什么都不知道，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躺在了床上——那定然是护士看见后发现她发烧，建议让她躺一躺的吧？

绝对是这样。

夏鲤撑着脸缓了好一会才看向桌面上放着的药。夏屿在旁边解释：“你这些天太累了，免疫力下降。刚才你半醒不醒，没有意识…”

那她的打算怎么办…？

夏鲤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又看向林静玉，才发觉她一直盯着自己。可视野都有些模糊，夏鲤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眼神，她便移开了目光，正呆呆望着墙面。

药，果然还是很苦涩啊。

她想，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上这种味道。永远讨厌。

到了下午，又是无休止的点滴。林静玉刚睡着，夏鲤便被夏屿攥住手腕往外拉，他的步子急促，丝毫不停。

夏鲤戴着口罩，声音沙哑，出了门才费劲开口：“阿屿，你做什么…”

到了休息厅，夏屿才松开她的手。

“姐，你回去吧。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夏鲤抿唇，在他的目光下坚定地摇头。

“我不能走。”

“那你考研怎么办？”

“…我…”夏鲤觉得呼吸艰难，摘下口罩，低声道：“今年不考了。”

“好。考研不要了，你的身体怎么办？你扛得住吗？只是十天，你就生病了。这里这么压抑，永远是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你要是远离这里，还能稍微开心点。”

“我远离这里？我怎么可能远离得了？就算我走了，我脑子里也会满是她那个样子！我要是回去了，我心神不宁我心中有愧我不可能睡一个好觉！夏屿，我说过了，我不能走…我不能…”

不能丢下她。

心中大悸，她几乎泪流，可路人的眼光以及医院的过分严肃要她收起了这分脆弱。

可是，还是太崩溃了。她以为自己能撑住的，可是没有。她的身体撑不住，夏屿也看出了她的强撑。

但，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能离开，她害怕自己离开的那刻，林静玉就真的要离开自己。

她就是害怕，她害怕极了。

就算她恨极了林静玉，也无可避免害怕。

这种矛盾感几乎要把她的灵魂都要撕扯成两半，每日每日，那点点药水灌入了自己的身体似的。膨胀，无限膨胀的愧疚与无助，此刻已经肿成一个薄皮似的肉球，她觉得就是现在，她撑不住了。

她浸满苦汁的脏器，逐渐腐烂的皮肉，都要一并炸开。

“姐！”

夏屿拥抱住了她，温热的气息铺天盖地，似剥去苦丝的绵兜环，浸润干枯大地的春雨。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

他的双臂拥住她的后背，手放在她的脑后，那是一个极为亲近而有安抚性质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