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交头接耳的吃瓜群众，声音里头全是颤抖的哭腔，“你……你们……你们在说啥子哦……啥子玉鸟……啥子颠覆……我……我听不懂……我害怕……”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头退。那样子，活脱脱一个被黑社会火并场面，给吓破了胆的、无辜小姑娘。

“我……我妈还等我回家吃饭……我……我先走了……”

江玉说完，甚至没敢再看山羊胡一眼，就恁个拨开人群，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跑了，连滚带爬地朝着黑市出口冲去。

跑得很快，也很狼狈。江玉甚至故意在跑过一个卖臭豆腐的摊子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正在吃臭豆腐的、满脸横肉的壮汉身上。那碗又臭又辣的汤汤水水，全都洒在了对方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皮夹克上。

“你爹的！不长眼睛啊！”壮汉勃然大怒，一把就抓住了江玉的胳膊。

她吓得，“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害怕……”江玉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道歉。

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有劝架的，有看热闹的，有指指点点的。

壮汉本来还想发作。但是，看到江玉这个样子，一个瘦瘦小小的、穿着卫衣戴着口罩、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娃儿，他这火发不出来了。他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晦气”，最后还是不耐烦地把江玉给推开了。

江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充满喧嚣和污浊的黑市。

一直到她重新站在那条车来车往的、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大街上，才终于停了下来。

她靠在路边一棵光秃秃的黄桷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是刀子在割。

江玉慢慢地直起身子。

她摘下早就已经被眼泪和鼻涕，给弄得湿漉漉的口罩，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江玉抬起头。

她的脸上，已经没得了刚才的惊恐和慌乱。眼睛，也早就已经不红了。

刚才在黑市里头哭得稀里哗啦的、可怜兮兮的小女娃儿，像是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江玉沿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头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在她身后亮了起来，把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扬江的夜晚，比京城要暖和得多。但是，江玉却感觉比在京城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头，还要冷。

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头，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

这个局，太毒了。

江玉甚至开始佩服，在背后给她下套的人了。

他肯定把她这个人，研究得很透。晓得江玉性格里的弱点，也晓得她行事的风格。他晓得，江玉吃软不吃硬。

要是跟她来硬的，她只会比你更硬。但是，要是跟她玩阴的，玩这种诛心的、捧杀的阳谋……

江玉还真的有点，不知道该咋个办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巨大网罗罩住了。她越是挣扎，那张网就收得越紧。

看来，这就是牟相逢这个女人，给江玉的第一个敲打。

她果然，名不虚传。

神机妙算的地网，这种地方上的、关于江玉的流言闹得声势浩大，她咋个可能不晓得？

她肯定是晓得的。

但是，牟相逢没得动静。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京城温暖的、充满饭菜糊味的屋子头，看着江玉在这个小小的扬江城里头，焦头烂额，走投无路。

她是在观察江玉。

观察江玉在面对这种绝境的时候，会做出啥子样的反应。

她也是在逼江玉。

逼着江玉，去走给她安排好的路。

很多人以为，生杀予夺，生杀是最大的权力。

但实际上，予和夺才更加恐怖。那两把刀，是隐藏在生杀背后的刮骨刀。

它不致命，但是让你痛苦，就是它的目的。

如果生杀是要你命的刽子手。那予夺，就是凌迟人心的刑具。

要是牟相逢想让江玉顺利，这种流言刚有苗头的时候，她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它给摁下去。

江玉，甚至都不会晓得这件事。

要是她想让江玉磕磕绊绊，也只需要像现在一样，坐岸观火。

就能让江玉，生不如死。

这，还不算大权在握么？

牟相逢收拾江玉，更是在收拾她背后的龙玄。这个女人的心机，不可谓不深。

甚至……江玉忽然就想到了，一个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当初，她被龙玄带进特事处，背后有没得她的影子？

怪不得，龙玄之前在江玉第一次去京城的时候，就警告她，让她离“北凤”远一点……

他不是，让江玉离北凤远一点。

他是让江玉，离其背后看不见的、真正的“地网”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