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小姑娘的头发，又软，又细，像猫儿的毛。

“放心，”江玉看着邓明修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了的脸，声音虽然还是有点哑，但已经重新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没得恁个脆弱。”

“他们想让我当棋子，那我就把他们这个棋盘，给它掀了。”

“他们想让我认命，那我就把这个烂命，活出个花来，给他们看。”

“我江玉的人生，轮不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那天晚上，江玉没睡好。

她做了很多梦。

江玉梦到了父亲，他还是那副板着脸的样子，拿着一根藤条，追着江玉打。她拼命地跑，父亲就在后头拼命地追，一边追，一边骂，骂她是个讨债鬼，不争气。江玉跑着跑着，就掉进了一个黑黢黢的洞里头。洞里头好冷，她好怕。江玉喊他，他却不理。她只能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头，哭。

然后，她又梦到了幺爸。江武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里头叼着根烟，蹲在面前，冲江玉笑。他问，玉儿，想不想吃炒冰？幺爸带你去。然后，他就背起江玉，在夏天的太阳底下，飞快地跑。她趴在幺爸的背上，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劣质烟草混合着汗水的味道。那味道一点都不好闻，但是，却让江玉觉得好安心。

江玉是在一阵巨大得几乎要把整栋楼都给震塌的咆哮声中，被惊醒的。

“江玉！你个死女娃儿！给老子滚出来！幺爸来给你撑腰了！”

那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霸道得像土匪，还带着一股子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扬江口音。

江玉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冲到窗户边，往下一看，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只见这栋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安静得像个科研所的A区宿舍楼下头，站着一个高大的、穿着一身黑色夹克的男人。江武叉着腰，仰着头，正中气十足地，对着这栋楼，扯着嗓子吼。

他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穿着各式各样特事处制服的特工。他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对着男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那场面，热闹得像是菜市场。

江玉看着楼底下，像个山大王一样，嚣张得不可一世的男人，她那张刚刚才睡醒的脸，“轰”的一下，就红了。

红得像块烧红了的烙铁。

幺爸？！

他……他咋个恁个快就来了？！

还有……他这是在干啥子？！

江玉感觉血压瞬间就上来了。她这辈子，都没得恁个丢人过！

江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下来，胡乱地套了件衣裳，连脸都顾不上洗，就冲出了门。

邓明修和陆图南也听到了声音，从各自的房间里头冲了出来。他们两个，脸上都带着混合了震惊、茫然和一丝看好戏的复杂表情。

“玉……玉姐……楼底下头……不会就是江武叔吧？”邓明修结结巴巴地问道，那双桃花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江玉没理他，只是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冲进了电梯。

她发誓，这辈子坐电梯都没得恁个慢过！江玉恨不得直接从二十八楼跳下去！

等她终于冲到楼底下的时候，幺爸已经吼累了。他正从兜里头摸出一包烟，准备点上。他旁边，站着两个穿着安保制服的B级特工，一脸为难地，劝他，说这里是禁烟区。

江武斜着眼睛，瞥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那两个平时在总部里头也算是个人物的B级高手，被他那么一看，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话都说不利索了。

江玉看着幺爸那副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怕的嚣张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心头因为“社死”而产生的羞愤，不知不觉地散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酸酸的、暖暖的、像是被人用棉花包裹起来的感觉。

“幺爸。”

江玉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

江武转过头，看到姪女，那张总是挂着几分不羁和暴戾的脸上，瞬间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把他眼角的皱纹，都给笑了出来。

他一把就丢掉了手里的烟，张开双臂，给了江玉一个结结实实，几乎能把人骨头都给勒断的熊抱。

“玉儿！我的小妹闺儿！”幺爸抱着她，使劲地用那长满了胡茬的下巴，蹭江玉的脸，声音洪亮得像是怕周围的人听不见，“你莫怕！幺爸来了！哪个狗日的，敢欺负你，你指给幺爸看！幺爸今天，就把他的脑壳，给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江玉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脸也被他蹭得又痛又痒。她能闻到那身上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风尘仆仆的味道，里头还夹杂着烟味。

这味道，一点都不好闻。

但是，却让江玉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心，在那一瞬间，“咚”的一声，落回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