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高空之上，飞机平稳得像一块静止在蔚蓝画布上的金属薄片。窗外的云海，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被太阳镀上了一层耀眼金边的、松软的白色棉花糖。江玉将微微发烫的血翡香囊从脖子上解下来，用一点口水把它粘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好让那位活了几百年的老古董，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此景……此景……”江云庭那缕寄宿在香囊里的神念，彻底失声了。江玉能感觉到，他正呆呆地“看”着窗外那壮丽得不似人间的景象，连最基本的呼吸吐纳都忘了。过了好半天，他才在她的脑海里慢悠悠地念叨起来，“‘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吕祖当年御剑飞行，所见之景，亦不过如此吧……”

他那带着明代南京官话口音的、清冷又磁性的声音，念起诗来别有一番韵味，像是一块上好的冷玉，在丝绸上缓缓滑过。

但江玉现在，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

“看够了没得？老祖宗。”江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边享受着座椅轻微的震动，一边在心里头用那标准的阳江话，调侃他，“这下面白花花的一大片，就是云。水蒸气晓得吧？就是烧开水冒的气。它跑到天上头，遇到冷空气，就凝结成一颗颗的小水滴，或者小冰晶。聚在一起，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了。我们现在飞的这个高度，叫平流层。这里的空气很稀薄，没得风，也没得雨，所以这铁鸟飞得才恁个稳当。再往上，就是中间层、热层、逃逸层……一直到最上头的外太空，就是黑黢黢的一片，没得空气，人也活不了。我们住的球，叫地球，它在绕着亮堂堂的、晃眼睛的太阳转圈圈，转一圈就是一年……”

她把那点在高一地理课上学到的、如今早就忘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个大概轮廓的科普知识，像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地，全都塞给了对方。看着一个货真价实的古人，被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学渣”，用最基础的现代自然科学知识，唬得一愣一愣的，这感觉，简直比她从许振邦老狐狸那里敲诈到一个亿的现金，还要更加的……有成就感。

江云庭彻底不说话了。

江玉估计，他那颗还停留在“天圆地方”、“天人感应”等传统宇宙观里，转得飞快的聪明脑瓜，此刻正在经历一场堪比盘古开天辟地般的剧烈思想风暴。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枚被粘在舷窗上的血翡香囊，烫得就像一块刚从火里头捞出来的烙铁。

她毫不怀疑，如果现在这架飞机上有网，这个求知欲已经爆棚的老古董，会立刻钻进互联网的海洋里，把从天文地理到宇宙洪荒的所有知识，都给学个穷尽。

不过，想到这里，江玉又觉得有些莫名的心虚。

自从江云庭这缕倒霉的神念，被她从“刑天”那把破刀里头给薅出来，寄宿在这香囊里跟着到处跑以来，他大部分时间能接触到的“现代知识”，基本上都来自于她。晚上他趁着江玉睡着了，偷偷用她的通讯器上网，她也不是在“水帘洞”乌烟瘴气的论坛里，看那些充满中二气息的八卦帖子，就是在刷那些毫无营养的、充满各种“哈哈哈哈”的沙雕短视频。

结果就是，老人家除了学会了一口流利的简体字，和诸如“卧槽”、“牛逼”、“你个老六”之类的网络用语之外，正经的知识，几乎啥子都没沾边。

前两天江玉为了那两万字的检讨，写到头昏脑涨、抓心挠肝的时候，他还在旁边用那标准的南京官话，慢悠悠地给她来了一句：“女娃儿，吾观汝之状态，甚是不佳。依吾之见，汝且‘摆烂’一时，待养足精神，再行‘内卷’不迟。”

这么一想，江云庭现在这个样子，完全就是被带歪了。

江玉不仅没让他见识到现代文明的博大精深，反而把他培养成了一个潜伏在封建社会的老网瘾少年。这要是让江家列祖列宗晓得了，怕不是要气得从坟里头爬出来，提着刀来砍她。

她正胡思乱想着，飞机忽然轻微地颠簸了一下，广播里响起了空姐甜美的声音，提醒旅客们飞机即将下降，请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江玉睁开眼，把还在发烫的香囊从舷窗上抠下来，重新戴回脖子上，然后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令人舒爽的脆响。

透过舷窗往下看，那片一望无际的云海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下，一片广袤无垠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巨大得看不到边际的钢铁丛林。一栋栋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像是一根根戳破天际的冰冷墓碑，密密麻麻地矗立在这片白色的废墟之上。

道路纵横交错，如同蛛网，上面爬满了火柴盒大小的、移动的各色甲虫。

京城，她又回来了。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