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

先前与邵景元修改契文时，扶希颜已再度领略了他的缜密心思和谈判言辞，现在便反复告诫自己，务必细细辨析他每一句自白背后的机心。

然而，他捧出以柔情蜜意包裹的解释，更将那继承了两人优点的婴孩虚影唤至眼前，让她边听边看，她的心绪终究难以自控地乱作一团。

从姬夫人的自责，到邵景元此时隐隐透着失落的语调，皆昭示了他那以情意为壳的病态执念。

即便他过去三年未明言深爱，却在暗处织就一张无孔不入的网，将她笼罩其中，也隔绝了可能的窥探，连双方亲长亦无资格插手。

若她是局外人，会暗赞他调动资源的同时布下层层后手的手腕。

但她是局中人，是在毫不知情时被剥夺了应允权的人。

她既愤懑难平，又觉无力至极。

扶希颜稳住声线，直视邵景元专注不移的凤眸：“你拜访术士时还在西域，抵达前线才吩咐封脉一事。所以，你敲定施术后便认为成事的机会极大？”

他的睫毛颤了颤，唇边笑意苦涩：“若说我完全不盼着这孩儿的降生便是虚伪极了。封脉的原因之一，是正如你之前说的，修士重伤时诞下的子嗣未必康健。但这禁术我无法保证必成，只想着做了便多一分可能，不做便一无所有。不是吗？”

这反问既说明术法成败并非全在他的掌控中，尚需依托术士施为，也让扶希颜意识到，即使他日后再次不征询便擅自动用禁术，也未必能够如愿。

见她悄悄松了口气，邵景元不顾长辈们还在场便将她半揽进怀里，语调中有挫败：“以禁术孕育灵胎，其实与修士亲身孕育并无太大分别。胎息凝成时，为父母者皆能有所感应。而我感应到那脆弱胎息消散的一瞬，便如同我们的女儿就此消失一般，心中极不好受……”

他低醇的嗓音难得染上几分闷沉，似是历经丧女之痛，令扶希颜错愕了一瞬：“但我无任何感觉。”

“没有也是好事。”邵景元轻拍了拍她后腰，“那时我不在你身边，若你难受得哭了，该如何是好？”

这亲昵哄慰是他们之间惯常的举动，扶希颜却忽地想起两位母亲还在，连忙想推开他。

抬手间，她无意带动周身气流，竟将那小婴儿的虚影推至扶恃真身前一步。

扶恃真招手，将虚影吸近几分，细细打量后颇有些感慨：“除了眼睛，这小儿与颜颜在襁褓中时真真是像极了。”

姬玉淳虽未收起手中杖棍，但也侧目多看了那婴孩的小脸蛋几眼：“邵家的凤眼倒是会遗传。阿元与阿齐皆不似我，连这还未降生的孙女也没能承袭姬家的模样半分……”

扶希颜想将孩子的塑影收回已来不及，转头见到两位母亲唇边藏不住的慈爱笑意时更是迟疑了一瞬。

说来也是，扶邵两家嫡系至今尚无孙辈降世。

即便是年长些的扶希夷与道侣感情甚笃，在后嗣一事上却无兴致，只一心开拓商路，稳固家族往来。

厅中气氛似松动了些许，邵景元便低声与扶希颜说起悄悄话：“你在我的识海中时曾说过，将来若你为人母，定要亲手将孩儿带大，绝不托付仆从或旁人，如此才能给她完整的成长体悟。我这个做父亲的，即便能给她再好的照拂，也不能为一己私心让她少了母亲的陪伴。所以，我才庆幸未酿成大错。”

娓娓道来的自省，令扶希颜心底蓦地泛开酸楚。

她与年轻时的邵景元说这话，是因自己未能得母亲教养长大，便盼着借抚育下一代弥补幼时缺憾。

然而，如今再回想，母亲身负重伤仍怀胎生产，本就负担极重，非但未将她打掉，反而借海神之力让她汲取些许，才有了她如今的天水灵根。

负责照顾她的长姐与姥姥尽心尽力，无可责怪。

或许，只是她与母亲的缘分浅薄了些。

邵景元说话声音虽低，旁边的两位大能仍听得分明。

扶恃真打量婴孩时的欣喜渐渐淡去，姬夫人则沉默地将一盏茶推至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