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篇二十八 女侠之梦

太庙南门，观音院中。

晚课后，萧清妍回到寮房。此处青瓦覆顶，矮墙斑驳，柴扉简陋。紫鹃在屋中等她，带了些新鲜的吃食。

萧清妍剃了发，瘦得脱了相。她坐在矮椅上，泪水止不住地流。紫鹃在一旁瞧得心紧，握住她满是冻疮的手。

想来当时何等神采，而今一落千丈，云泥之别。萧清妍怎能甘心？她紧咬着牙，不愿守一世青灯古佛。那浓烈的不忿隐隐化成胆寒的恶意，她抬眸，看向紫鹃忧愁的脸。

石砖一下一下砸在女尸的脸上，萧清妍气喘吁吁，眉间凝着浓重的苦痛。可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事成之后，萧清妍褪去长褂，垂手而立。她将自己的贴身衣物给紫鹃换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泪水落在地砖上，又被她胡乱抹去。

萧清妍趁着月色逃离了这座樊笼。

她踉跄着奔入密林，衣衫被枝桠勾破，却仍旧拼命狂奔。万千愧怍，皆化作脚下疾行，只为寻一丝自在。

忽然，她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身子扑了出去，重重砸在泥地里，疼痛让她停了下来。她惊慌地回头看去，只见地上躺了个血淋淋的人，手持着一把卷了刃的剑。她本该匆匆离去，却被落在地上的书簿吸了睛去。她伸手拿了起来，潦草翻阅，不禁一怔，心中惊道：这本古籍，怎会在这！

她满是疑惑地看向地上的血人。此人虽血气冲天，却生得眉清目秀，仔细一瞧，还是个女侠。萧清妍心中暗忖：如此惨状，莫非是为的这个？

萧清妍不敢凑近了看，抱着古籍就要走。这本古籍对她大有用处，如今乘了东风，自是走为上计。那人也别怪她，怪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萧清妍方行一步，只觉得脚腕一紧，低头看去，一只血手扣住了她，指节苍白，有些骇人。

那人气如游丝：“救一个人......”

萧清妍吓得半死，不敢妄动，只见那人瞳孔涣散，嘴唇翕动着，艰难吐字：“找令狐瑾，活尸针，救宫......”

话未说完，周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萧清妍后背一凉，只见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林中走了出来，几双绿眸幽幽地盯着她们二人。

萧清妍头皮发麻，拼命去踢那只手。

野狗群躁动起来，一跃而上，獠牙深深嵌入那人小臂，只听身下闷哼一声，血人被拖拽出去，泥地上一道长长的血痕。其余野狗蜂拥而上。

萧清妍踉跄着后退，怀中古籍险些滑落。月光淡淡，照见地上触目惊心的暗红。她站了片刻，心如擂鼓。

萧清妍转过身，继续往南跑。

那人未尽的话语在脑中盘旋，萧清妍咬紧牙关，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密林到了尽头，官道已是不远，月色铺洒在黄土路上，再往前便是驿亭。她回头，望了一眼黑黢黢的密林，野狗的动静已听不见，像是从未发生过什么。

萧清妍深吸一口气，将古籍塞进怀中，抬脚往前走。那人要救谁，与她何干？她渡己难成，何以济人？

可走了几步，她又停住了。

月色幽然，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泥路上。

九幽宅柳絮纷飞如雪。姬玉娴提着裙摆，步履匆匆地往里走。自一月前，柳青竹便在冷宫销声匿迹，有一回她前去寻人，却扑了个空。冷宫戚戚，早已人去楼空，关于那人的一切，好似都不曾存世。她几番恳求，就差撒泼打滚，叶墨婷才许她来探望一次。

她心急如焚，提裙跨过门槛。

春光旖旎，杨柳依依，万千垂条如碧色丝绦，风一过，便扬起漫天白絮，迷迷蒙蒙，寂寥如雪。姬玉娴拨开柳枝，沿着石径往里走，可还未见到院子全貌，她就猛然僵在原地——只见柳青竹躺在院子里，青衫散落，发间缠满柳絮，远远望去，竟像是白了头。她双目紧闭，嘴角挂着一道血痕。

姬玉娴面色惨白，忽然大叫：“救人啊！”

日月更替，星移斗转。柳青竹噩梦缠身，呓语不断，床边有许多人走走停停，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她没想到，睁眼看到的第一人，会是令狐瑾。

令狐瑾看着她如今惨状，神色复杂。柳青竹想爬起来，却发觉动弹不得，低头一看，身上扎满银针。令狐瑾终是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无奈道：“别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