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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船是在黄昏时分,码头上什么人都有,戴贝雷帽的法国老人、抱孩子的犹太妇人、几个嚼口香糖的美国大兵倚着行李堆笑。海风将告别的呼喊与缆绳绞动的嘎吱声搅在一起。
这是一艘跨大西洋的豪华邮轮,船名伊丝塔。船身雪白,烟囱高得要把云絮也捎走。
克莱恩把儿子往上一颠,迈上舷梯,俞琬跟着,却听见身后有个法国女人的低语:“这一家子,倒像要去美国当国王。”
另一个男人接口:“德国人现在去哪都一样。”
俞琬脚步微微一顿。金发男人倒头也不回,只从上方稳稳伸下一只手来。
她轻轻将手递进他掌心,海风大起来,将鬓边发丝吹得凌乱,邮轮拉响了一声汽笛,又深又长。
海上的日子很慢。头等舱的餐厅挂着水晶灯,地毯厚得能把鞋跟吞掉。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美国军官、法国商人、荷兰富家女,还有几个沉默的流亡贵族。
俞琬第一次在和平年代见到这么多亮晶晶的人,反倒有一点点不习惯。
她牵着克莱恩的袖口,弗雷迪则在怀里好奇张望,偶尔朝某个老太太一咧嘴,逗得对方眉开眼笑。
夜里餐厅灯火通明,爵士乐懒得发软,香槟塔开个没完。俞琬头几天还觉得新鲜,后来便不再整晚待在那了。
弗雷迪在舱房里爬得飞快,一会儿撞到柜角,一会儿又坐在地上“咯咯”笑,保姆和汉斯都哄不住,克莱恩有时便单手把他抱起来,小家伙立刻和被按了开关似的安静下来。
“他服你。”女孩笑道。
男人却只淡淡回:“他怕我。”
她有时觉得,那种父与子之间的角力,远比船上的舞会更有看头。
船行到第四日浪大起来,弗雷迪和进了摇篮似的睡得尤其香,倒是俞琬吐过一回,整个人软得没力气,昏昏欲睡。醒来时,睁眼便见男人坐在旁边看报纸,见她动,就默不作声把水杯递过来。
可旅途中,总免不了要应付几场百无聊赖的晚宴,有一晚,一个美国商人醉醺醺地问他:“听说你以前是军人?来美国做什么?买枪吗?”
整桌人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金发男人回得不咸不淡。“你们的枪我用不惯。”
那商人被噎得酒都醒了一半,只得干笑着去摸自己的领结。
约翰和汉斯也一同上了船。约翰仍像在陆地上一样,每天在甲板边站得笔直,看着海面,像在看某种不会还手的敌人。
汉斯倒活络得多,没两天就和几个从瑟堡上船的美国上尉混熟,还跟他们打牌,输了就给人讲一个坦克营的老段子。
他们不住头等舱,却总在早餐后准时出现在周围,像两棵不声张的树,克莱恩有时和他们下国际象棋,一下一个下午。
大海很静,静得让人几乎忘了这艘船上还挤着好几层人生,有人揣着“美国梦”,有人带着旧伤疤,每个人都像从新旧交替的世界里漏出来的一粒沙。
第十天清晨,船近纽约。
俞琬是被汽笛叫醒的,克莱恩已经抱着孩子站在圆窗前,她披上晨衣走过去,贴着他往窗外看。
雾里有什么正缓缓显出来,起初是一团灰,接着,那抹灰里,便浮出一尊只在明信片上见过的绿色身影。是自由女神像。
弗雷迪今天安分极了,小手指着岸上的吊车,极用力地冒出一个词:“Panzer!(坦克)”
女孩抿唇笑出了声,这几天,克莱恩总拿着装甲兵画册给弗雷迪看,现在这小家伙看到什么大的、铁的、统统称作坦克。
克莱恩顺着儿子的视线望了眼:“也差不多,都是钢铁,都能把世界翻个面。”
纽约的摩天楼群正从晨雾中拔地而起,一排连着一排。
俞琬仰着脸,觉得这里和柏林、巴黎、上海都截然不同。它们不像欧洲的宫殿是一节节长出来,花上几百年才能收成一个尖顶,倒像是被谁用蛮力直直插上去的。
太满了,满得没有废墟,没有断墙,只剩下不断向上长的水泥。
“海岸线有点像上海….”她轻声说,“可又比上海高好多…”
克莱恩凝视着那片天际线,目光从一栋楼移到另一栋楼,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现在的自己要打的是另一场仗,不需坦克,不必流血,却同样要用钢铁、油管和流水线。
邮轮渐渐入港,汽笛长鸣,整个港口像一锅烧开的水,到处是人声、铃响、起重机的金属摩擦和海关的哨子声。
栈桥上挤满来接船的人,帽子叠帽子。有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