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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角有什么隐隐在跳。
俞琬后来才知道,原警卫旗队师的建制被彻底打散了。胡伯特从法国战俘营出来以后,在里昂一家屠宰场干了半年,而后老家来信,他妻子带着孩子改了嫁。
说这话时,这个大胡子男人正坐在露台上,对着日内瓦湖抽一根不知谁递来的烟,烟灰落在大肚子上,他也懒得掸。
饭是俞琬和厨房一起张罗的,烤了一整只迷迭香小羊,大铁盘里堆着烤栗子和土豆,黄油还在上面滋滋地冒泡。黑森趴在汉斯脚边,两只前爪交叠着,谁给它东西都先看汉斯一眼。
克莱恩坐在主位,一如既往的话不多。
胡伯特喝了两杯威士忌,开始讲美军战俘营的事:“他们放电影,查路德,还发巧克力。我们排着队去领,像小孩领圣餐。”
他咧嘴笑,又低头搓了搓鼻子,“比东线强,就是夜里会梦见泥,醒来鞋底是干的,又总觉得在往下陷。”
满桌忽然静了,纽曼本想讲什么,又悻悻然噤了声。低头去拨弄盘子里的栗子壳。
克莱恩放下酒杯:“都出来了。”他从不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这类的话。
晚餐后,男人们去后廊,夜色已沉,湖风凉丝丝地钻进来。俞琬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望过去,那一排男人的身影,像几截被岁月磨薄的旧刀片,斜斜插在灰蓝色的夜里。
战争真的结束了吗??也许是的。
但依然有这样一群人,从血与火中走出,却仍愿意朝那簇尚未燃尽的火光,围过去,聚拢来。
接下来几周,陆陆续续又有人来,有的还穿着旧军服改的便装,有的带着女人和孩子,有的一个人,神情警觉,像刚从一场很长的噩梦里转醒。
年纪最小的才十来岁,之前在奥地利北部的农场帮工。来了之后一直抱着弗雷迪不肯放,说孩子像他从前连队里的传令兵。
大家都哗然笑开来,那笑里有灰,也有暖,那炉战场上还没烧完的火,被他们一人揣了一点,带到了这座湖滨小镇上来。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回来。
有人去了南美,改名换姓,听说在里约热内卢又穿起了旧制服,和一群人谋划着什么“第四帝国”。
胡伯特提到时,连喝了三杯,桌上都没人再开口。
副师长施泰因没有来。他从阿根廷寄来一封信,写他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成了高级军事顾问,在那边碰到了“很多老朋友”。还说:“我在这里不叫施泰因了,叫阿波斯坦——真有意思,居然姓了一个犹太人的姓。”
信里问,如果老长官愿意来,自己可以帮忙引荐。他们正缺懂装甲兵的人,来了定能成为庇隆总统的座上宾,至少拿个中将军衔。
那时,俞琬也在一旁跟着看,克莱恩读完,将信纸折了几折,用打火机点燃。火舌卷上来,那几行字烧成一片黑雪,散落在烟灰缸里。
“他选好了。”他只说了这一句。
也有人干脆留在了美国中西部,娶了当地姑娘,在农场开拖拉机,寄来的照片背面只写了一个词:“活着”。
还有人在柏林终日酗酒,和所有战友断了联系。
另一个给克莱恩挡过枪子儿,又跟着从阿纳姆突围的排长,出来时,在黑森林里吞了枪。消息是汉斯带来的,说找到人时,那排长还穿着旧军靴,靴带系得整整齐齐,兜里还装着老长官当年发给他的铁十字。
克莱恩听到之后,独自去露台上抽了很久的烟。直到女孩抱着弗雷迪走过来,仰起脸,小手轻轻搭住他的胳膊。
那些傍晚,他们总是围坐在露台的长桌前,面前摆着黑啤酒。开始时往往不知道聊什么,总要几杯酒下肚,话才渐渐多起来。
有人说起在战俘营里学英语,把“投降”和“午餐”搞混;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喝多了,红着脸起身时差点打翻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