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繁体
电通讯依旧中断,唯有电台里断断续续传来一些德语广播,有地方宣布投降,有地方还在誓死抵抗,再后来,电台里只剩下一张刮花的唱片,反反复复放着《莉莉玛莲》。
不知是哪辆车,先把驾驶室里的收音机开响了,旋律在车队间飘来飘去,像从地底浮上来的安魂曲。
又走了一天,直到天边再次泛起鱼肚白,队伍进入美军推进区的边缘地带。
地形开始变,泥土的颜色从黑转黄,道旁出现了几块没有被炸掉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德文“林道”“罗伊特”。
翻过一道缓坡,前方开阔谷地映入眼帘,那边有几顶灰绿色的帐篷,一小面白星旗在风里动,分明是美军的先头哨。
整个师仿佛终于走到了某个界碑前。
克莱恩下令把车队停在一条小溪北岸,步兵排成两列,坦克兵从舱里爬出来,站在自己的车旁。
细密的雨丝落在每一个人的钢盔和肩上,冲刷着泥泞,没人知道为什么突然停,却也没人问。
金发男人站在溪边,大衣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左肩大片深色,分不清是雨、是血、还是油。
他看着自己的兵,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从最前面十六岁的通讯兵,到最后头发花白的老车长,像要将什么记住,有像在和每个人单独道别。
忽然,他的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笑意很浅,浅到若不是一直盯着他,几乎要错过。
指挥官不是一个会笑的人,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很多年后的小酒馆里,喝得半醉的汉斯和约翰聊起来,说他那一刻最想逃跑,因为恍然明白了——
少将要走了。
这个人还是要走。只是不再是一个人疯了一样往柏林冲,他要把部队带到能活下去的地方,再自己走,从西边绕,回柏林,去寻找他的妻子。
“美国人就在前面,”克莱恩的语气不见起伏。
他停了一下,雨从帽檐边滑下来,正好滴在颧骨的新伤上。
“想活下去的人,往西走,营长带队,不要逞强,不要做多余的事。不想投降的,脱了军装往南走,南边七十公里就是瑞士,零星三五个结伴死不了。”
没人动,所有人都站在雨里,仿佛只要不动,这个命令就不算真正生效。
一个留八字须的老步兵往前迈了半步:“指挥官,您呢。”
克莱恩视线掠过他,投降更北的方向,天边已经有了很薄的一层蓝。“我还有事。”
说完,军帽夹在腋下,他朝那张虎王大步走过去。
“少将!”副师长施泰因在后面喊了一声,“我去和美国人接洽投降,您…务必留在这里!”
克莱恩没有回头。他走到虎王旁边,拍了拍履带挡板,像在问候一位陪伴了自己三年的老战友。
虎王火力更猛,正面装甲厚得足以扛住大部分炮火。而他要走的路,不仅需要速度,更需要扛得住。
他蹲下来,用匕首把糊在诱导轮上的泥一块块剔掉,仔细得像在给即将上阵的战马清理蹄铁。
施泰因和胡伯特就站在身后。“指挥官…我们能不能先留下一支后卫部队,等您…等您从山里出来,再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