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想割掉这尾，大使馆里藏着一个活着的中国女特工，无疑是个不可控变量。

“岸介大佐不愿置她，我请求您直接下令。”

细川凝视着那抹血，缓缓放下手中药碗。

“我知。”

秘密决是最净的方案，但他不需要一个混血助理来僭越提醒。

细川公爵接过侍女捧来的药碗，在女儿榻边缓缓坐下。耄耋老人把温送到女儿边时，手指在不易察觉地颤。

他当然听说过那女人，去年两次重大刺杀案，都给大使馆在柏林造成了不大不小的麻烦，也让外务省在军那帮人面前抬不起，听闻那女人被逮捕，他确实畅饮了三杯清酒。

他抬审视这个肃然立正的女人，姓氏是德国的，可要求决一个中国女人时，用的逻辑和措辞完全是帝国式的，她在给自己争取撤离机会。

现在他面前摊着更急的待理项：如何让大使馆全员安全撤离。

“他是中国人，是军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当年的厉斥犹在耳畔。

“她不会恨你，你是她的母亲。”

东京，麹町。

带着这个女人撤离，她可能趁逃脱，可能落在苏联人手里被当成宣传工，让她在广播里，对着全世界讲述她在大日本帝国驻柏林大使馆地下室里，度过的每一天。

话音未散，又是一阵猛咳，侍女上前递过手帕，撤下时，素白绢面上已洇开大片殷红。

“大岛阁下，公爵大人有话要亲自跟您说。”

她把自己关在京都的寺院里抄经，彻夜不眠坐在佛堂里，她说那是在赎罪，替她自己，因为她姓细川，她的母语是那些军人使用的语言。

他不甘心，追问最后一句：若有一天日中开战呢？漫长的沉默过后，少女抬起：“依旧要跟着他。”

“你会受苦。”

细川宅邸隐于皇外一片老枫林，它矗立了将近三百年，经历过德川幕府的兴亡、明治维新的血火和昭和军的铁蹄，而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那时她才刚从女学习院毕业，樱振袖铺展在榻榻米上，别着他从黎给她带回来的玳瑁发夹。

大岛浩指节叩了两下雪茄，正要应允，电话突然响了。

他眉一扬，外线专线这个时间响起来，只有两可能：柏林城防司令，或者东京。无论哪一，都不是他能不接的。

后来自己娶了华族之女，生了富，就班地活到了现在，他以为时间可以抹掉一切。

大岛浩的拇指在古雪茄上挲着。

“我……对不起阿琬。”富角下一滴泪，无声没枕边锦缎的暗纹里，“她一定恨我。”

富扯一抹灰败的苦笑，呼细若蛛丝，手指动了动，

他至今记得富跪在这间和室里，倔地宣布要嫁给那个中国军官时的模样。

院里，晚樱随风飘曳着落在池面上。侍女们跪坐在走廊叠席上，没人敢声。

听筒那是东京外务省转接台的女接线员，声音公事公办，但报的名字让大岛浩的眉猛地了一下，细川公爵的私人秘书。

————

他没踏那扇门，只是在对面街角，坐在车里远远看着。她一袭素白旗袍站在玉兰树下，丈夫给她摘了一朵玉兰别在鬓边，笑得明媚晃。

玉兰树，三十年前他去过一次上海，彼时女儿刚嫁给那个军官，他去时依旧是带着怒气的。

“知了。”

当初的怒意褪去后，他竟一时无言，恍惚间却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样，那时他也过一个不该的人，他父亲用三天时间，把祇园那个弹三味线的女从京都送到了北海，从此他再没见过她。

的方案很简单：决，骨灰带回东京，文件照签，死人不会占位置，不会逃跑，对帝国最安全。

“我知。”女儿的回答轻如雨打纸窗。

药碗突然倾斜，几滴珠溅在被褥上，开的痕迹。

他示意女人去，拿起听筒。

帝国可以换首相，可以换军令长，可以换关东军司令官，但细川家的家纹从江时代就刻在京都的寺庙梁之上。

他知女儿为何这些年来不敢联系那双儿女。她无法面对自己国家的军人在中国所的一切，更无法面对丈夫死于日军炮火中的事实。

“父亲。”富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我梦见他了…他站在上海的玉兰树下…在等我。”

内室里，细川富躺在病榻上，脸惨白如纸，唯有那双睛还残留着些许生气。

大岛浩把扣在桌上的名单翻过来，拿起钢笔在空白写了一行字。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女儿，再后来，就是几年前，她被他派人从香港带回来的那天。

他计划让车队明天黄昏城，趁苏军炮火间歇，往伐利亚方向走、只要能阿尔卑斯山前地带，就有机会转奥地利，从牙港返回日本。

可至今他都没去见见那女人的真面目——实在无暇他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