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提起莱拉，老板的嘴嚅动了几下，终于吐那个词，仿佛用尽了力气：“女巫——”

安娜很少外了。有时，在炉火光明明灭灭的漫长夜晚，她会放任自己沉一自欺欺人的思绪里。她反复回想那个在台与她谈论星空和自然的男人，或许，那并非全是伪装？或许

每次门，她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镇上的路总是泥泞，她的裙摆很快沾上污渍。那些男人们总是沉默地注视着她，冰冷地审视她，似乎对她这样的城里打扮很是排斥。女人们更是罕见，偶尔瞥见一两个，也是裹着巾，提着篮或桶低疾走，像受惊的鸟雀，从不与安娜视线相接。

这孤独与她在敦舞会上的疏离截然不同，敦的孤独是喧闹背景下的格格不，而斯塔镇的孤独，是被包裹在无边寂静与原始自然中的彻底遗忘。这里没有方便的电报，邮差一周才来一次，而杰克承诺的信件寥寥无几，少数几封信件亦是措辞简短，充斥着“暂时忙碌”、“勿念”、“很快回来”这类空敷衍的话。

男人或许都是如此。他们衷于捕获一只自然的丽雀鸟，心设下罗网，甚至不惜为此打造致的金丝囚笼。起初还会驻足聆听雀鸟歌唱，可一旦那鸟儿停止了挣扎，那份狩猎的兴致便迅速退去。他们会转离开，去追逐新的猎，或是回到他们那充斥着烟草与金钱权力的名利场，只留下那只被失去自由的雀鸟，在空旷的笼中独自面对漫长无尽的寂静。

她情愿回到索森庄园独自待着。

“你说……莱拉夫人是女巫？”她的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荒谬。

然而，藉很快被另一更庞大的东西吞噬——孤独。

从他断续、糊、时常言又止的叙述中，安娜艰难地拼凑着斯塔镇的廓。这里的时间速似乎与外界不同，蒸汽机的轰鸣、电灯的明光、报纸上的喧嚣，都被重重山峦阻挡在外。人们遵循着古老的季节律动与农耕节奏生活，信仰定而质朴，或者说，狭隘而固执。

天气越来越冷，湖面覆上一层薄冰，安娜去杂货店的次数也愈发频繁。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老板打探起莱拉·索森——那个早早去世、只留下一副画像的丽女人。她并非没有问过丈夫杰克，可每一次，杰克会敷衍过去或是转移话题，安娜依旧一无所知。

偌大的庄园只剩下安娜一人。

敦固然也充满对女的规训，要求她们成为温顺的女儿、端庄的妻、奉献的母亲。但至少，那里已不再公然架起火刑架。可在这里，在这片拥有最纯净星空的山谷里，思想的火刑从未停止。

他恨恨又恐惧地重复喊：“女巫！她是邪恶的女巫！”

安娜很快发现，她无法与这里的任何人建立真正的联系，无法上朋友。她的音、她的衣着、她金发的光泽……都成了无形的垒。她仿佛是个闯古老世界的异类。

这里的氛围古怪得像是回到了中世纪。

安娜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轻蔑和厌恶，这与他当初在敦台上，近乎诗意的描述斯塔镇星空时的姿态，判若两人。她忽然意识到她的新婚丈夫杰克·索森实质上与舞会那些打量她的绅士并无本质不同，只是他装得太成功了。

她开始尝试走小镇。

唯一能勉说上几句话的，是镇上唯一的杂货店老板——安娜不得不定期去那里购买蜡烛、皂、面粉等必需品。老板起初也不怎么搭理她，问三句答一句，但或许是因为安娜是此地最大宅邸的女主人，或许是因为她总是付现钱且从不讨价还价，他逐渐愿意多说一些。

起初的日，安娜试图用探索来填满心中的空旷。她走庄园，踏斯塔镇的土地。这里的自然风光确实有着未经雕琢的壮，群山在秋日光下呈现浅不一的金棕与锈红，湖泊像一块大的、未经雕琢的蓝宝石，静卧在山谷中央。夜晚，她推开卧室的窗，清冽的空气涌，仰便能看见敦绝无可能得见的璀璨星空。

安娜愣住了，几乎要笑声。女巫？在这个已经能够用钢铁跨越海洋、用电传递声音、电灯开始照亮城市夜晚的这个时代？

安娜有想吐，再也不想和镇上的人多说一句话。

杰克在婚后第八日便动返回敦。他的理由充分而正当，关乎一笔重要的投资，关乎他在敦亟待打理的产业。安娜睁睁看着车沿着来时的泥泞路消失在山谷拐弯，连同那虚假的温存也一并带走。

哈，敦沙龙里那些绅士淑女们一度衷谈论的“田园牧歌”与“复古情怀”，真该请他们亲自来这里瞧一瞧。安娜这样想着。

他说话颠三倒四，表达能力极差，但安娜听懂了。她到一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并非因为相信这愚昧的指控，而是因为这指控背后所蕴的恶意。

一个女人，仅仅因为好天文，因为试图将目光投向丈夫、父亲、神父规定之外的辽阔领域，就被整个社群判定为“女巫”，甚至连她的死亡——一场可能平凡无奇的心脏病发作都被扭曲成“神罚”的佐证。

“她是看星星的女人……”老板的声音带着一诡异的、战栗的语调，语言混，“天空是神的领域，星辰的轨迹藏着神的旨意。神父、学者可以，但女人……女人不该窥探。她们的心智容易被鬼引诱！索森夫人……她总在阁楼看星星，用那些奇怪的铜对着天。后来，她就在那里……心脏突然停了！就在圣诞夜看星星的时候！”他划了一个糙的十字，脸上的恐惧被一近乎确证的笃定取代，“瞧，这就是……女巫的下场！是神罚！”

她并未遇到共鸣的灵魂，她的婚姻就是一场虚伪的戏剧。

[4.囚鸟]

[3.女巫]

抬看星空时，她会因此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