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是怎样没心没肺地过了十几年，居然直到拿了匕首打算和太鱼死网破时，才被扑过去拦住她的婢女告知了母妃与兄长的恩怨。

多少年前的旧事，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最后到底是如何放下的匕首，只记得先帝刚登基那两年，所有人在背后的指指戳戳。

久没见她如此派，一时怀旧倒也纷纷侧目，连启蛰都百忙之中促狭地看了一过来。

挑挑眉，淑转起戒圈，忽然再度想起往事。

淑角微勾，看向远黛山峦，山薄雾缭绕，终年不散，但人如果踏去，会发现前景致却并非不清晰。

史书啊史书，为何你不肯记住普通人的姓名呢，他们不也是在天地斗转下，喜怒哀乐地活了一世吗？

淑自然是注意到了启蛰的动静——岂止是她，在场所有人无不时时注目启蛰。

难不成有一日天地再合，混沌重开，上一任劈地补天的盘古女娲还会被造化新育的生命礼拜吗？

淑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甲看看启蛰，自觉明白淑心意，便柔柔:“您方才与长公主谈了那么久，似乎很是投机，长公主如今仍旧炙手可，若与她好，对您和郡主也是好事。”

淑垂，轻轻挲起扶手来。

说到底，她不是以上任何一人，不是启斐能卧薪尝胆十几年去复仇，不是盛姿，有奇怪的想法要去持，不到启霁那样没心没肺，没办法像王叔那样为了情要死要活，更不是小五弟，与众人都无仇无怨能个透明人。

——竟然是一向温柔的母妃先害死了他的阿姨……

因为她本就是个无措的人，连拿刀去复仇，也更多是为了一了百了，还被人夺取了不共天的勇气。

虽然长公主说是觉得此人上表谄媚，尽言佛事，不像是想官倒像是想空门，既如此不如偿其所愿回家当和尚去吧，但谁不知是因为这厮没有脑刚被调来长安就言不逊，冲撞长公主被杀儆猴了呢。

至于阿耶阿娘，她重新闭目，微微一笑，及时行乐，终有一日再相见的。

——甚至没准还会多心和包容，毕竟，俯视的笑容总是很和蔼。

她只能尽量不像大那样因为压抑而疾世愤俗，多给自己找找乐。

也是很有意思。

她弑君，他们肯定会阻拦，如果成功了还会被史官写成罪大恶极，真相多说也就保留十五年，然后就会变成民间杂谈里最不可信的那一版；失败了呢就嘲笑她不自量力，每过一甲就多给她编制几个罪名，以警戒后世。

她曾经无措，曾经恨过，曾经想要复仇，也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可没想到峰回路转，庶兄反倒先死了。

其实她曾经也是王朝里最受的公主，有疼惜她的母妃和偏心她的父皇，被所有兄弟妹敬畏的父皇，私下里却会揽住自己说，阿耶阿娘与小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她自杀，别人就要叹惋好死不如赖活着；她隐忍，他们又要说她没骨气。

她当时只是摊手一笑，我若不知前因后果也就算了，知了以后再偏私，那不是显得我很坏吗?何况你既然真恨极了，又无法报仇，为什么还不去死，要苟活于此?既然活下来，为什么不选择舒服一些的方式?

何况，谁会这么想不开去找启蛰给无关要的人上药，真耽误了事，下场怕是比刚被拜为太原府尹，就一贬成庶人发回茂州老家的冯宵还惨。

看着她在群情愤慨的激烈讨论中也不落下风控制全场的样，淑极力克制，却仍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来。

如今一切都随风逝去，关心好当下更重要。

师长让我背诵效仿那些圣人贤者，可我又何曾因他们而走困境，不全都靠我自己吗？

年少时无论怎样顽劣淘气，阿娘依旧阿耶依旧纵容，旁人无不敬而远之，她就这样无忧无虑地活了十几岁，直到大难临的那一日。

扶风愣住、震惊，过了半月，终究成了大长公主府里的扶风。

面首乙白了甲这个没脑的一，忙:“咱们府哪稀罕这些，主可不是那趋炎附势之辈！”

回忆起知真相，整个人错愕又无助的那天，淑握扶手，叹了气。

阿娘被嫁祸巫蛊发太庙，随即去世，接着就是害了母妃的庶兄成为太，成为皇帝。

那时扶风还不叫扶风，连人也还在牢里，上带着镣铐，和话本里写的一样，扯着枷锁，目眦裂地质问她:难你不恨吗，既然恨，又为什么不去复仇！

淑一声哼笑，不应答，反正来往的人即便听到了，也会以为不过是两个无知男的浅言论，不会当真。

其实后来，她也像一些历史名人一样，抱着书翻翻找找想找个办法来，无奈，那么多死去的人中，只有后来又东山再起的才被记录，她这样的，运气好了也只是一笔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