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之城（八）

鸫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杏色的床幔垂在四周，已经发旧，薄薄的，透着外面的光线。光线呈现出一种陈年纸页般的灰黄色，浮尘在光柱里极其缓慢地上下沉浮。

鸫盯着床幔上的花纹看了很久。棉线绣的小花，一朵一朵，边缘有几处脱了线，线头翘起来。

她好像见过这些花纹。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裙，右手的手帕不见了，换成了干净的绷带，缠得很整齐。

她握了握拳，掌心隐隐作疼，不过没有先前那样厉害了。

复原的能力已经不怎么样了。不过，总比没有好。

她静静地翻了个身，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很大，但是东西不多，空落落的，墙上贴着已经斑驳泛黄的墙纸，纸上印着暗金色的藤蔓，枝枝蔓蔓，一直爬到天花板。靠墙放着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个衣柜，都是用浅色的白桦木打成的。书架上的书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有几本倒了，靠在隔板上。

衣柜门关着，黄铜把手有点歪，她看着那对把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它从前不这样歪的。

她怎么会知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随即是一声猫叫。

鸫撑起身体。

一只黑猫正伏在地上，压低了身子，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板。它的面前，一只红色的火鸟正扑扇着翅膀，往后躲。火鸟每扇一下翅膀，就落下几点火星。

“你醒了。”一个清亮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一个刚睡醒的少年。

尤利坐在窗台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袖子挽到手肘，一条腿屈起来踩在窗台上，另一条腿垂下来，赤着脚。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的头发变成了金色的。

金色的头发，散在肩上，被窗外的风吹乱了一点。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每一根发丝都像镀了一层圣光。

鸫看着他的头发。

前些日子看惯了他黑发的样子，现在忽然换回来，她觉得他好像一下子变得有点陌生了。

“我睡了多久？”鸫问。

“一天一夜，”尤利翻过一页书，“睡得跟死了一样。”

估计是在酒馆调动血液的原因，鸫一边想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日期。

火鸟尖啸一声。

黑猫突然跃起，动作敏捷地扑向火鸟，一下子把火鸟扑倒在地上，两只前爪按住它的翅膀。火鸟在猫爪下挣扎，张开燃烧着的翅膀，金红色的火星不停滚落。

“这鸟最近每天都来，烦死了。”尤利说。

他正看着这只被按住的鸟，看得津津有味。

黑猫又将爪子往下压了压。几根燃烧的羽毛被扯了下来，在地板上烧出细细的黑痕。

“那是不死鸟，”鸫忍不住说，“就算把它弄死了，它也会在火里重新活过来。”

尤利偏过头看她。

“你倒是对菲尼克斯的东西记得很牢。”他不咸不淡地说。

黑猫却仿佛听懂了鸫的话。

它松开前爪，火鸟猛地扑腾起来，红色羽毛散了一地，转眼化作一缕火，消失在空中。

黑猫望着那道火光消失，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它跳上床，踩过被角，在鸫身边停下，仰着脸看她。

鸫伸出左手。

黑猫低下头，让她摸了摸，又偏过脸，蹭了一下她的指尖。

“坏孩子，怎么不听我话。”尤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床边。

他的手落在猫头上，拇指顺着耳后揉了两下。

虽然是责备的话，语气却很温柔。

黑猫喉咙里发出一点低低的声音，身体向他的掌心顶了顶，随后跳下床，钻入了一团阴影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

尤利先开了口。

“感觉熟悉吗？”他说，“这是你以前的房间。”

鸫怔了一下。

她又看了一遍这个房间。窗户，书桌，书架，暗金色的藤蔓。

鸫有点意外。

“我以为……”她说，“雪夜焚城的时候已经烧干净了。”

“你的房间是恶魔王城里保存得最完好的。”尤利语气带了一丝嘲讽。

鸫没有在意。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在房间里慢慢地走，这里摸一摸，那里看一看。

书和各种笔记挤在书架上，桌上还摊着一堆信和散页，乱七八糟的。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