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7 “师父。”

“呐，丑妖怪，这些书是我爷爷借你看的。”

小男孩抱着一叠厚重的黄纸医书，重重砸在正堂的案几上。

他嫌恶地拍了拍手，又不放心地斜睨季云烟一眼，小声嘟囔：“可不许偷走。”

季云烟毫无愠色，只微一颔首，道了声多谢。

待那男孩走远，她便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

带着草药气息的纸张在指尖翻动，她飞快掠过那些关于脉象、寒热、虚实的记载，每一行字都在她脑海中与白术所授的医理激烈碰撞。

渐渐地，她看出了端倪。

老郎中所习的医术，所仰仗的是数千年来口耳相传、层层堆叠的经验归纳，书中记载的多是表象规律，只求“对症”，不求“明理”。

譬如昨夜那老太太，在老郎中眼里，因她体弱积寒，便强行归为“阴盛格阳、痰浊闭窍”。

这不过是基于过往经验的惯性——因为此前这般诊治或许有效，便以为放之四海而皆准。

即便病灶已变，治法却依旧，从未有人想过剥开皮肉，去看一看里面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腑。

然而白术所授的，却像一把冷硬的手术刀。

那不是归纳规律，而是追因溯源——人体不再是玄妙的阴阳平衡体，而是一组精密复杂、可以被逐个击破的机关。

这般条理分明，难怪她能毫无障碍地学进他所教的东西……

季云烟翻动书页的手越来越慢，呼吸也愈发沉重。

她发现，母亲似乎在极力“粗糙化”某些更先进、更高维的医学理念，将它们生拉硬扯地塞进这个时代的简陋药筐里。

因为在白术教她的那些内容中，有些医学概念即便在她作为现代人的记忆里，也从未出现过。

多年前那个悬而未决的疑案，此刻又被补上了一条致命的证据——

季嘉懿穿越前的时代，科技水平更为先进，从时间尺度上来说，毫无疑问，远远晚于她。

“母亲生活的年代晚于我，却比我早来到这，她对我产生了影响……”

季云烟声音发颤，再次将这番从前的推论诉诸于口。

“后来的她，影响了先前的我，可是……这违反了因果律。”

寒意从脊骨深处攀上来，一寸一寸，蔓延至她后脑。

如果因果已经形成闭环，如果来自未来的干扰已在这时空彻底锚定……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原本所处的那个世界，那个她日夜所思要回去的地方，已经因此发生了改变？

若非如此，还有一种可能……

她永远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无底深渊，瞬间将她拖入巨大的、失重的恐慌之中。

她分明坐在正堂木凳上，可四周陈旧的药香忽然变得冰冷粘稠，压得她喘不过气。

“明还法师。”

老郎中略带惊讶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将季云烟从惊惧中拉回。

她猝然抬头，望见白术正站在堂屋门口。

他那身向来平整的白色僧袍此刻紧紧贴在身上，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正顺着鬓角滑入领口，就连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也还燃着未曾褪尽的惊惶。

直到看见季云烟完好无损地坐在案几旁，他眼底的紧绷才陡然松弛下来。

白术敛神，迅速平复呼吸，伸手抚平袖口。

他再次变回那个清冷疏离的僧人，双手合十，对着老郎中微微躬身。

“抱歉，劣徒顽劣，晨间不告而别，可是惊扰了老先生？”

“无妨，无妨。”老郎中笑着摆摆手，神色间多了几分钦佩，“这位姑娘是来虚心求学的，送的谢礼也极重，法师不仅医术卓绝，对徒弟亦是教导有方。”

白术未接话，只越过老郎中走入堂中，行至季云烟身侧，指尖轻叩桌面，示意她起身随他回去。

季云烟仍陷在方才的惊惧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