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娘赶忙将人扶坐起来，轻抚后背平缓调息。她为一掌事女官，两朝兴衰阅人无数，这位修仪娘娘德行贵重，宽和良善，熏风殿人皆仰其仁厚。可惜赵家飞来横祸，未娘疼惜不已：“娘娘养好，才好从长计议。”

有机灵的小太监端来茶，亭午火伞张，彭正兴站一汗，劝：“娘娘用些罢。”

“妾修仪赵、赵氏，求见陛下——”

“陛下、陛下……咳咳咳咳——”赵修仪猛地窜了气，咳得撕心裂肺。

未娘叹：“娘娘何苦作践自己？”

“不吃。”

“妾修仪赵氏，求见……陛下——”

“妾……修仪、修仪赵氏，求见陛下——”赵修仪已然神志混沌，一下接一下叩地请见，东倒西歪，满喃喃自语。

“娘娘可算醒了。”未娘守了一夜，也悬了一夜的心，“好些了么？可有不适？”

赵修仪依然摇。

“菘、菘蓝她……”床前仅有未娘一人贴伺候，赵修仪忍着咳询问。早先菘蓝与她同往宣室殿日夜长跪，一向寸步不离。

“娘娘！”

彭正兴好话说尽别无他法，吩咐小太监备下棉巾净，行礼告退。

“赵家冤枉……公公，赵家是、是冤枉的……”赵修仪抬起，磕磕绊绊混杂哽咽与疲力尽，那双失神的睛空而固执，彭正兴无言以对，缓缓别开目光。

人才将她扶起，她又砸下一个响：“妾修仪赵氏，求、求见陛下——”

赵修仪低下眉目，摇摇。

织金长裙，星离雨散。妃礼衣厚重沉闷，赵修仪并非纤瘦女，裹此等繁缛衣冠却见柔风弱柳，她撑着绷直腰杆，好似稍不留神便淹溺尘寰锦绣富贵丛：“赵家……冤枉……”

“娘娘——”

卧床女病容憔悴，额间圈圈叠叠缠满止血布条，纤密睫羽撑起又落下，难说是清醒转好的迹象：“这、哪儿……”

“姑姑不必劝我。”赵修仪坐不住，重脚轻，只得仰面躺下，“我知‘发肤，受之父母’，赵家遭逢此难，我若不能为君上尽忠，为双亲尽孝，为无辜之人尽义，这一血凡胎舍了便舍了，到底也算清白。”[3]

次日，熏风殿。

赵修仪侧首躲开汤药：“陛下一日不见我，我一日不喝……”

彭正兴不忍再看，转踏上汉白玉台阶。院叩首的震动波及脚底，他无端觉着今日千层鞋履虚非常，仿佛踩过女单薄羸弱的躯。

“妾修仪……”

彭正兴回不远，女嘶喊一字虚浮一字凄切，迈不过九级石阶，遑论穿透重重门上达天听。“咣当”一声闷响，赵修仪前额坠地，凤冠珠翠飞散砖石，唬得打伞小太监开半步，一个嗑得血如注，力不从心。

此后许多年夜阑人静，彭正兴时常困在这一日艳照的梦魇，一时是大内总袖手台，一时是贩夫皂隶倒血泊。他侍奉御墨半生，无数次帝王挥洒朱笔，那些字句或断送四世三公的荣，或弹压成千上万人永世贱籍。禁威严广阔不曾传来遥远的哭啼，他第一回目睹奏章重凛冽的红化作涸血泪，史册家破人亡，史册海晏河清。

“娘娘饱读诗书，也该明白妇人不得政，自古以来的规矩。”未娘，又将汤匙凑近赵修仪，“娘娘快些喝药罢。”

腾龙长阶之下乍然惊呼，汉白玉石猩红零落，浅斑斑，满鲜血的女终究倒地不起。

未娘：“是娘娘寝，彭总差人送娘娘回来，嘱咐安心静养。”

未娘：“菘蓝姑娘在卧房调养歇息，娘娘不必忧心。”小丫捧上汤药，未娘试了试碗冷，温不手，舀了半匙送去皱边。赵修仪扶着，并未张。

“冤枉清白自有圣裁，非娘娘与老后中人可以置喙。”彭正兴，“娘娘回去罢。”

“陛下还是不肯见我？”整整两日不不饮，方才又咳了好一会儿，她的质问糙嘶哑，听不女嗓音。

晶莹泪珠与汗珠齐齐落，赵修仪张了张皲裂双，烈日灼宣室殿琉璃金瓦，一如当年元宵夜宴万千灯火璀璨，光五载如而逝，她始终看不清他的模样。

“妾修仪赵、赵氏，求见陛下——”